今天四条潮流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:收藏。一个州把散落的路牌、州印与书页饰图收拢成图标库;一群匿名档案管理员把冷门怪片的海报收进一份片单;一个人把五十年前喷在墙上的假品牌重新收回来;还有一间烘焙坊,把移民招牌上的字迹收进了一套字体。至于经典这一题,是「收藏」最贵的一次:2010 年,杭州用 5,500 万欧元把一整个西方现代设计搬回了自己家。

佛蒙特出产全美一半以上的枫糖浆,有名到成了「新英格兰田园」的代名词,却一直没有一个把好感变成行动的系统——BP&O 的原话是:这件事从未被一个品牌、甚至一场 campaign 认真处理过。州旅游营销部门为此请来专做城市与地方品牌的 DNCO(伦敦/纽约),做出该州第一个面向消费者的旅游品牌。团队开车四百多英里、走访十四座城镇做调研,带回两个被埋没的事实:按 DNCO 的说法,佛蒙特是全美艺术家与作家密度最高的州,而且早在「farm-to-table」成为风潮之前,它就已经定了标准。
视觉只用一款字体——伦敦字厂 Sociotype 的 Meso,靠字重变化撑层级;图标库由与佛蒙特渊源颇深的艺术家 Alyssa McCabe 从州内路牌符号、州印与行政标志、以及本地作家书籍里的印刷饰图中「捡」回来。手写 wordmark 由 DNCO 做出、字体设计师 Rob Clarke 打磨:据项目说法,「e」是一道蜿蜒的公路,「m」隆起成山丘,「o」是山间的月亮,也呼应那个州行政标志。
bpando.org/2026-10-15/dnco-vermont-state-tourism-brand-identity

流媒体平台 Eternal Family 背后是一群自称「Family」的匿名策展人——用他们自己的说法,一帮「电影档案管理员」。他们为 It's Nice That 选出十部最怪的电影和它们的海报:邵氏的《魔》(The Boxer's Omen,桂治洪)、苏联的《Viy》(1967,改编自果戈里)、格林纳威的《Drowning by Numbers》、松本俊夫《蔷薇的葬礼》、周星驰与李力持的《破坏之王》、印度的《Papi Gudia》、沃伊切赫·哈斯的《沙漏疗养院》、爱沙尼亚动画《巨人蒂尔》(Rein Raamat 执导,美术 Jüri Arrak,取材萨雷马岛的巨人传说),以及 Saul Bass 与妻子 Elaine Bass 联合执导的《Quest》——雷·布拉德伯里编剧,讲一个出生在全族只能活八天的部落里的男孩,每一帧都被当成一幅平面构成来拍。从捷克超现实到失落怪兽片,一个月大约六七块钱,片单读起来像逛一座怪片博物馆。

SAMO© 不是巴斯奎特的绰号——它是巴斯奎特与好友 Al Díaz 在七十年代中后期共同发明的一个「假品牌」:像帮派、像虚构商品、像恶搞宗教,两人把「SAMO©」(same old shit 的缩写)喷满纽约下城。Díaz 后来的说法是:「那是通过品牌来反对品牌,我们试图贩卖一件想象中的商品」——被拿来开涮的,是消费主义和那种「大规模生产的个性」。巴斯奎特后来在纽约的一面墙上喷下「SAMO© is dead」,给这个名字判了死刑。四十多年后,Díaz 自 2016 年起不断把它重新带回街头与画廊,如今带着他的英国首展「SAMO©: Transatlantication」在伦敦 Hoxton 的 D'Stassi 画廊展出(9 月 25 日开幕,展至 12 月 1 日)。
itsnicethat.com/articles/al-diaz-samo-art-project-121026 · D'Stassi 展览页

圣保罗的一间手工烘焙坊,把日本与巴西「在 180° 的炉子里一起发起来」:日本发酵技术遇上巴西食材。这座城市住着超过两百万日裔,是日本之外最大的日裔社群,1908 年起的移民潮在这座城市的味觉里发酵了一个多世纪。里约的 Estudio CRU 避开了一切文化符号的捷径——视觉系统是一组「有机、流体、故意不规矩」的形,灵感来自烘焙本身的重复与变化:「同一份配方烤不出两只相同的面包」,形可以随应用改变,却始终认得出 Mirá;而系统所用的字体 Nikkei Maru,直接取自移民开设的小店、餐馆与旅馆招牌上的字迹。

一锤定音是 2010 年 11 月 9 日。那年 10 月,中国美术学院得知柏林收藏家、艺术品交易商托斯腾·布诺汉(Torsten Broehan)打算把数十年的收藏整体转让,于是反复开专家研讨会、飞德国与藏家本人洽谈,杭州市政府也专门组织专家赴德鉴定。11 月 9 日合同签署,出资方是杭州市政府,藏品交中国美术学院保管与研究。成交价是 5,500 万欧元(约 5 亿元人民币)——中新社当时的措辞是「评估价值约 5500 万欧元」,中国美院自己的说法是「斥资 5 亿元人民币」,同一笔钱的两个口径,别当成两笔支出。共 7010 件(套),全称「以包豪斯为核心的西方近现代设计系统收藏」(报道中也写作「设计史系列收藏」)。2011 年 6 月,这批藏品经严密保护托运抵达杭州。
它不是一件名作,而是一部教科书。时间从 19、20 世纪之交铺到战后,序列里是德意志制造联盟、包豪斯与德国现代设计教育、荷兰风格派、国际主义风格;物件是凳椅沙发床茶几、杯盘壶的银器、玻璃器皿,甚至纸质邮票。中国美院的官方口径把家底说得很清楚:包豪斯作品 356 件(套),包豪斯时期作品 2000 余件,其余 4000 余件是与包豪斯艺术、设计领域相关的作品——常被引用的「365 件」出自杭间 2018 年的一句话,两个数字都别混着用。里特维尔德的红蓝椅(1917–18)、彼得·贝伦斯的五件套玻璃器皿(1900–01)、玛丽安娜·布兰德的茶壶(1924),以及格罗皮乌斯、布劳耶、密斯、康定斯基的作品、托内特 No.14 曲木椅与法兰克福厨房,都在其中。
在馆舍建成之前,这批藏品先在象山校区 16 号楼临时展出,看过的人次超过十万;随后两档外展替它把声望立住:2013 年 12 月 7 日至 2014 年 3 月 2 日,深圳何香凝美术馆「从制造到设计——20 世纪德国设计展」;2014 年 9 月 28 日至 11 月 8 日,中国国家博物馆「作为启蒙的设计——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包豪斯藏品展」,展出约 300 件。至于名头,中国美院与人民网给的口径是「亚洲最大的包豪斯收藏」和「中国首个具有西方现代设计原作的系统收藏」;常被转写的「德国之外最系统的包豪斯收藏」查不到出处,本期不采用。
当年最锋利的三句话。中国美院副院长宋建明把它们叫作「设计的舍利子」;院长许江说的是:「从购买西方的产品,到购买西方的生产线,再到如今购买西方思想的物化象征」;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院长何人可的判断更实际——从此中国设计界不必出国,就能一站式看到全景式的西方现代设计源流。
争议在 2015 年找上门。一家德国网站连发七篇文章,质疑布诺汉在交易中涉嫌欺骗,并暗指杭州市政府与保管方中国美院成了「冤大头」。火力最集中的是一只理查德·萨帕设计的水壶:装它的玻璃盒印着「1932」,可这只壶其实是上世纪 80 年代由意大利 Alessi 生产的——1932 只是设计师的出生年份。批评者还指出更根本的一点:用「包豪斯」统称这批东西本身就不准确,里特维尔德、约瑟夫·霍夫曼、贝伦斯都「绝对不可能被归类到包豪斯名下」。中国美院回应称报道「严重失实」,并点明背景是收藏家与经纪人之间的商务纠纷——交易的前顾问 Stephan Balzer 正因佣金问题在柏林起诉布诺汉。包豪斯研究院院长杭间的说法更直接:那只水壶从来没被当成包豪斯学院的作品,学院的《包豪斯作品精选集》也没收它。同一场风波也把采购流程摊在桌面上:赴德之前,中方已把 7010 件的清单逐一梳理,把图像文档分交国内外专家咨询,最后拼出一卷超过五米的设计史序列图录,从研究到判断花了三到四个月。这一课值得记:这批藏品的价值从来不在「包豪斯」三个字,而在它是一整套可被研究的现代设计谱系——名字起得越响,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
2014 年 2 月 26 日开工,2018 年 4 月 8 日开馆。开馆日选在中国美术学院 90 周年校庆。馆舍由 1992 年普利兹克奖得主阿尔瓦罗·西扎设计,总建筑面积 1.68 万平方米、投资约 1.67 亿元,整体呈三角形布局,外观主色为红,材料是阿哥拉红砂岩辅以法国果黄砂岩。开馆同一天五个展览同时启幕:「生活世界——馆藏西方现代设计」「颠覆与重塑:馆藏马西莫·奥斯蒂男装展」「迁徙的包豪斯:设计生活」「超越建筑的西扎」,以及一个建筑设计方案文献展;前两个成为长期陈列。其中「迁徙的包豪斯——设计生活」是 Bauhaus Imaginista 的全球首站:这个为纪念包豪斯百年而设的研究与展览项目由德绍包豪斯联合会、歌德学院与柏林世界文化之家(HKW)联合发起,策展人是 Marion von Osten 与 Grant Watson,杭州开展之后别处才跟着排。另外,常被引用的「一把折成三段的尺子」并不是西扎说的,那是 2014 年本地记者的描述;立面材料也不是红砖,是安哥拉红砂岩辅以法国果黄砂岩——媒体口中的「印度红」。

2018 年春天还有一笔捐赠。美籍华裔设计师、NAUTICA 创办人朱钦骐(David Chu)把 三万六千余件收藏捐给这座博物馆,其中大部分来自始建于 2002 年的马西莫·奥斯蒂(Massimo Osti)收藏——此人是 CP Company 与 Stone Island 的源头,中文报道爱称他为「意大利机能服装之父」,这个头衔没见于官方文本;他留下的成衣、样品与草图从此在杭州常设,另有两三千件欧洲古着军装一并入藏。捐赠的确切时间有两个口径:展览文案写作 2015 年 8 月正式捐献,中国美院的采购公示记为 2013 年 12 月接受捐赠;而许江向朱钦骐颁发收藏证书的仪式,在 2018 年 4 月 8 日开馆当天。
一座校园,三种建筑观。象山校区本身是王澍的作品群,山上是隈研吾的民艺博物馆,山下这座红房子是西扎的设计博物馆——在同一所学院里,三种对「地方与现代」的回答并排站着。而回到设计史的坐标:#79 的王序用展览把世界设计带回中国,杭州则是用一整批原作,把源头搬回了家。
NOW · 杭州这一侧。2024 年 9 月 23 日,历时半年升级改造的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重新开馆(24 日对公众开放),一次推出三个展览,其中有「为新中国设计」。2025 年,这座红房子两次成为设计史的现场:6 月 21 日至 9 月 13 日,「中国精神:靳埭强创意六十年」在此展出(#64 讲过这个人);10 月 17 日至 2026 年 1 月 18 日,第十二届中国国际海报双年展在此开幕,收到 30 个国家和地区 846 位设计者的投稿、175 件入围——毕学锋在这里的身份是国际评审团主席(#73),双年展的执行主席是吴炜晨,别把两个职务混作一个。
NOW · 德绍那一侧。包豪斯德绍基金会的百年计划「An die Substanz / To the Core. Bauhaus Dessau 100」自 2025 年 9 月启动、贯穿整个 2026 年,2026 年 3 月 28 日一次开幕五档展览(两大主展,加上包豪斯大楼、钢屋、原 Zeeck 百货等三处原址展);而格罗皮乌斯设计的那栋包豪斯大楼于 1926 年 12 月 4 日落成使用,12 月 4 日正好一百岁。八千公里的两端,讲的是同一件事——2018 年杭州那档「迁徙的包豪斯」,本就是这场百年纪念的全球首站。对今天的设计师,这座馆最实际的价值不是「包豪斯」这个标签,而是教科书里的插图全都成了眼前的实物:曲木怎么弯、钢管怎么焊、一把椅子的结构如何长成一种风格。至于「收藏」这件事本身——它在这期日报里出现了四次:一个州收路牌,一群匿名档案管理员收怪片,一个人收回自己五十年前的假品牌,一间烘焙坊收下移民招牌上的字迹。收藏不是囤积,是把散落的证据重新排成一条可以行走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