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期四条潮流里有三条在讲「性格」:一个办了三十年的音乐节如何保住「松弛」,一家尼日利亚数字银行如何躲开「银行脸」,一位葡萄牙设计师如何几乎一周做一本 zine;第四条是 BUCK 首席创意官的观察——AI 争先恐后长出了脸,而脸只有人画得出来。至于经典这一题,是它的一百年对位:1926 年,四个中国人在上海的画室里,让静止的画第一次动了起来。

Pohoda 是斯洛伐克最大的露天音乐与艺术节,1997 年创办,今年 7 月 8 至 11 日在特伦钦办到第三十届——这个词在斯洛伐克语和捷克语里就是「安逸、康宁」。布拉迪斯拉发双人组 Andrej & Andrej 为它的三十岁交出第三版大迭代:新 logo、字体与色板。最抢眼的是两个充气巨婴:这对双胞胎形象最早来自 1997 年的一张照片,2001 年被做成平面图形,今年被重新「放回三维」。
主办方的规矩本身就是识别的一部分:不设 VIP 区、限制售票,以保证现场不挤。两位设计师说,在 Pohoda 过节「真的像过第二个圣诞节,因为每个人都在庆祝」。

打开一个银行 app,大概率撞上同一套角色:柔和渐变、粉彩色、友好无衬线、对着手机微笑的扁平小人。It's Nice That 的说法很毒——challenger bank 的长相「已经硬结成一种自己的行会风格,千篇一律到法律允许的最低限度(而且多半还是 AI 生成的)」。尼日利亚数字银行 Kuda(2019 年创立,总部拉各斯)与哥本哈根的独立创意公司 Barkas 另起炉灶:核心概念「More Life」借自牙买加俚语里的一句祝福(由舞厅歌手 Vybz Kartel 带火),落到版面上就是那句「LESS BANK. MORE LIFE.」,系统里有粗壮几何字、定制奈拉货币符号与手绘插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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葡萄牙设计师 Núria Balinha(在 Viana do Castelo,波尔图美术学院本科,也在弗罗茨瓦夫和巴塞罗那的 Elisava 读过书)做 zine 的产量几乎是一周一本。翻开像回到小时候用 Word 和 Paint 乱做东西的自由时刻:现成图像、拼贴、手绘,加上被她扭曲到近乎偏执的字体。她给自己的说法是「碎片叙事」,写的东西什么都包括——不讨喜物件的合集、巴塞罗那街头的尿味、世界杯,还有一本回应小野洋子《葡萄柚》里那条「做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并且吃掉」的指令作品。有人觉得这些 zine 愚蠢或没有意义,她喜欢的是它们容许解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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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工具最近纷纷长出了脸:Meta 有 Muse,OpenAI 有 Dots,Anthropic 有 Claw'd,连 Notion 都有一张小脸。洛杉矶动画与设计工作室 BUCK 的首席创意官 Kevin Walker 写道:给不可名状的机器一个友善的化身,是这一代科技公司共同的本能。但「最好的吉祥物并不是长了胳膊的 logo,它们是叙事系统」——眼眉怎么动、什么时候眨眼、停顿多久,全是设计决策。「让一个东西活起来依然是一门手艺。它需要观察、共情、时机、幽默,常常还需要克制。它需要指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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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四个的原名,是嘉综、嘉淇、嘉结、嘉坤。万氏兄弟是江苏南京人。老大万籁鸣 1900 年 1 月 18 日生、1997 年 11 月 7 日逝,行业里称「大万老」;老二万古蟾与他同一天出生(孪生兄弟),1995 年 11 月 19 日逝;老三万超尘 1906 年生、1992 年逝;老四万涤寰 1907 年生、2000 年逝。1919 年,18 岁的万籁鸣进了商务印书馆做美术工作,万古蟾要到 1925 年才进它的活动影戏部——所以中国动画的起点不是一支成建制的团队,先是两兄弟在一间印刷厂里。
第一帧动画,是一台打字机。《舒振东华文打字机》被写成「中国第一部动画广告」,通行口径是 1922 年。但这件作品近年被重新考订:万古蟾本人的回忆作 1925 年,上海市档案馆记为 1925 年下半年、片长约一分钟,学者对谈的结论是「不会早于 1925 年」;连打字机的发明者实名也是舒震东,「振」是后来的误写。也就是说:中国动画从一支广告开始,而这支广告到底是哪一年拍的,还得靠后人吵。
《大闹画室》:1926 年摄制,1927 年 5 月公映。长城画片公司请他们做动画,万古蟾编导,片长约十分钟,讲一个纸人从黑板上跳下来捣乱的故事——今天已经散佚,只剩《申报》1927 年 5 月 10 日的上映广告。严格说,「中国第一部动画片」这个位置一直有竞争:杨左匋 1923 年的广告片《暂停》是「有据可查」的第一部,黄文农 1924 年的《狗请客》、秦立凡 1926 年的《球人》也都在名单上,而万氏后人万百五接受《环球人物》采访时记得的是 1927 年。但「公认第一部」的口径仍然通行:人民日报《讽刺与幽默》2026 年 4 月的文章就写着,「2026 年,恰逢《大闹画室》诞生 100 周年」。
「画中人活了」——此后一百年中国动画的全部母题,在这十分钟里已经写定。它同时也是一条方法论:没有前例可抄,就把真人表演逐格拍下来当参考,一张纸一张纸地画。
1931–1935:宣传动画与第一声。兄弟合作《同胞速醒》(1932,一作《国人速醒》)、《精诚团结》等抗战宣传动画;1935 年在明星影片公司完成中国第一部有声动画片《骆驼献舞》——它原本是为蒋介石五十寿辰而作的。
1941 年 11 月 19 日,《铁扇公主》。制作班底是新华影业公司的卡通部(张善琨主持,万古蟾任卡通部主任),出品与发行是中国联合影业公司,资金来自上元银公司。导演只有两个人:万籁鸣、万古蟾。老三万超尘当时还在内地,老四万涤寰 1938 年为了家计离开动画界去经营照相馆,兄弟四人只一起出现在配音名单里。黑白手绘,片长通行作 80 分钟(国际数据库另有 73 分钟一说),取材「孙悟空三借芭蕉扇」,白虹配铁扇公主,韩兰根、殷秀岑配孙悟空与猪八戒,在上海「孤岛」时期的大上海、新光、沪光三家影院首映。它是中国及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,央视网的评价是「第一次让静止的山水动起来」。至于「世界第四部」这种说法,本期建议弃用:它前面至少站着《王子阿赫迈德的冒险》(1926)、《白雪公主》(1937)、《格列佛游记》(1939)与《木偶奇遇记》《幻想曲》(1940)。同年 11 月 21 日,万籁鸣、万古蟾在《国联影讯》第一卷第九期上联名发表《我们绘制铁扇公主的经过》——中国动画的第一手方法论文献,就是这么一份署名文章。


手冢治虫那年十三四岁。1942 年,他在日本看了《铁扇公主》,后来承认「这就是我想做动画片的原因」。四十年后的 1980 年 11 月,他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见到万籁鸣,说「万籁鸣是我的启蒙老师」。1988 年他出任首届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评委,那是他最后一次访华;此时已确诊胃癌,回国后重画《我的孙悟空》,当作向偶像的告别。1989 年 2 月 9 日,手冢治虫去世。
1949–1956:南下与北归。万籁鸣 1949 年去了香港,1954 年回上海;万古蟾 1949 年赴港、在长城电影公司任美工科长,1956 年回上海。1957 年 4 月 1 日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成立。万古蟾在 1958 年用一部约 20 分钟的《猪八戒吃西瓜》开创了中国的剪纸动画一脉,后面跟着《渔童》(1959)和与钱运达合作的《金色的海螺》(1963)。
1961–1964:《大闹天宫》。上集 1961 年 12 月完成、下集 1964 年 9 月完成,导演万籁鸣与唐澄,编剧李克弱、万籁鸣,美术设计张光宇——#58 讲过他交的那三稿孙悟空,最后由原动画组长严定宪在三稿基础上定出那张「桃心脸」。因为文革,全本直到 1978 年才公映。
他们让「动画」先是一种手艺,再是一门工业。齐天大圣长出京剧脸谱的相,山水在胶片上流动,剪纸和皮影进入银幕——限制在他们手里从来不是障碍,是语法的来源。这条脉络我们已走过三棒:#58 的张光宇给《大闹天宫》做美术设计与人物造型,#78 的张仃任《哪吒闹海》(1979)美术总设计,而本期回到起点:一切开始于一间画室里跳下黑板的纸人。
NOW · 2026。今年恰逢《大闹画室》诞生一百周年、《铁扇公主》上映 85 周年。2024 年 6 月,中国电影资料馆与鹰角网络《明日方舟》团队合作完成的 4K 修复版在第 26 届上海国际电影节(6 月 14–23 日)世界首映;放映前那 15 秒预告片里,一个「兜帽人」小心举起一张电影胶片——那是修复技术人员伏案工作的场景。中国电影资料馆节目策划沙丹的说法是:这部片子当年由上海的公司拍摄,如今由资料馆和上海的公司合作修复、在上海放映,「有电影『回家』的感觉」。动画修复比故事片更难:手工绘制的误差让自动计算失效,只能逐帧手工修;帧与帧之间的细节缺失要靠插帧补;声音先用 AI 去白噪,再由修复师分段调。同年 10 月 25 日(及 11 月 9 日),4K 版赴香港电影资料馆「中国内地电影展 2024」展映;而今年 7 月 4 日香港电影资料馆「西游记」专题里放的那部《铁扇公主》,是何梦华导演的 1966 年邵氏真人版——同名,不同物。至于这条线的另一端: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2025 年 1 月 29 日上映,第 9 天登顶中国影史、第 22 天成为全球票房最高的动画电影(国内 154.46 亿元人民币、全球约 22.17 亿美元)——那是去年年初的事了,但从 1926 数到 2026,是整整一百年。
对今天的启发:「原点」不是荣誉称号,它是一套方法。四个没有前例可抄的人,把限制变成了语言——分辨率不够就在笔画接点上挖缺口(本期第四条的 light trap),没有赛璐珞就拍真人逐格描,没有色彩就用剪纸和皮影。今天做主题、壁纸、图标的人面对的是同一件事:先弄清楚手上材料的物理限制,再让它长成语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