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工地帆布的城市自画像

又一山人（1960— ）：让一块工地帆布成为一座城市的自画像

一份很难塞进一行的履历。又一山人，本名黄炳培，1960 年 11 月 10 日生于香港，原籍广东，在黄大仙区长成。平面设计师、摄影师、艺术家、广告导演——四张名片轮着递：智威汤逊（JWT）创意总监、BBH 亚洲创作总监、TBWA 香港行政总裁兼行政创作总监，2004 年入选 AGI（国际平面设计联盟）。行业里叫他「红白蓝先生」「红白蓝之父」。艺名取自八大山人，至于为什么，他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解释是：「我想用這名字去做些與人有關係的創作，至於 Stanley Wong，則留給賺錢時才用。」——这句话目前只查到维基百科条目这一层出处，当作二手引述看。

他的平面设计教育只完成了一半。1980 年毕业于香港工商师范学院的设计课程，之后报读香港理工学院的夜校平面设计课，因为隐瞒了在职设计师的身份而不合课程要求，退了学——另一半教育在广告界完成。1985 年入行，一路经过现代（香港）、精英（香港）与智威汤逊，做到创意总监；1996 年赴新加坡出任 BBH 亚洲创作总监，1999 年回港执掌 TBWA，2000 年前后还做过先涛数码的创意总裁。

1994 年，那张被反复引用的海报。他以「又一山人」的名义为王家卫的《重庆森林》设计了香港原版海报与片名标准字。没有主角特写，没有剧情提示：整张画面是撕开的照片与日用品，霓虹般的色块压在纸上——一部关于过期罐头与无人认领钥匙的电影，被做成了一面城市的墙。需要更正一个常见说法：这张拼贴海报是港版原版，海外发行版另有其物，只是沿用了同一套拼贴语言。

2001 年起（一说 2000 年），他改做「不设计」的设计。红、白、蓝三色条纹的尼龙编织布，是香港建筑地盘上无处不在的东西：盖脚手架、包货物、挡雨，耐磨、防水、便宜。又一山人把这块布搬进画廊，做成海报、装置、沙发、茶具——「坚韧、耐劳、担当」的平民材料被升格为城市精神的视觉语法。2005 年，他凭「紅白藍：飲杯茶．傾過飽」代表香港出席第 51 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。

红白蓝的聪明之处，在于它不是被选出来的。三色不是配色方案，是发现——六十年代的尼龙编织布本来就这样。设计师做的只是把「日常的视觉背景」搬到前景：织纹即肌理，条纹即构图，货物袋即装置。香港设计史的趣味正在这里：#63 的石汉瑞带来现代设计的语法，#64 的靳埭强把它接回水墨的笔意，#65 的陈幼坚调出东情西韵，#67 的刘小康让椅子开口说话——而又一山人干脆放弃隐喻，直接把城市自己在用的材料做成作品。材料即身份，不用翻译。

信仰是后半段进来的。2007 年他成立「八万四千沟通事务所」（84,000 Communications），名字取自佛教的八万四千法门——法门之多，正对烦恼之多。2012 年，他把三个座位的梳化与一张茶几拼成一具棺木，做成《无常》：人坐在上面是沙发，躺下去是棺木。这件作品入选「香港当代艺术奖 2012」，2013 年 10 月至 2014 年 1 月展于香港艺术馆——这里要更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：媒体多写它「获奖」，而官方新闻稿点名的两位优秀艺术家奖得主是罗海德与黄孝逵，《无常》是以入选作品身份参展的。文艺评论人梁文道这样读他的禅意系列：「藉着這等造作揭示造作之為造作，以造作毀棄造作，才是禪門文藝的要旨所在。」（3812 Gallery 展页引述）

NOW · 2026。2025 年 11 月 21 日至 2026 年 1 月 3 日，伦敦 3812 Gallery 为他办出英国首个个展「soul & social」，以「社会观察（social）」与「精神内观（soul）」双篇章回顾四十年——展期跨到今年年初，现已闭展。M+ 已为他建立 95 件作品的馆藏档案（含 M+ 藏品与 M+ 图书馆特藏），《香港建築03》就在东展厅。红白蓝也没停在墙上：他与太平地毯合作的《Hong Kong Walk On》（《香港前行》）把这块布的织纹手织成约 3×6 米的地毯，仅第一号就用掉 64 种纱色、628 种配色组合，2022 年在 Art Basel 香港亮相，同年《香港前行／一》捐赠给香港艺术馆，2025 年又去了米兰 Fuorisalone。至于他在设计圈的另一个身份：#68 那期我们列过 GDC 设计奖 2025 的十三人评审团，名单最后一位就是黄炳培。

对今天的启发：又一山人做的事，是把「识别」的所有权交还给城市。今天的品牌谈「在地性」，多半是从在地取一个图形；他是取材料——一块两块钱一码的布，不需要解释，也不需要翻译。前提是他先在广告业待了二十年，知道一块布要怎样才能被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