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「书籍装帧」在中国成为一门专业

邱陵（1922—2008）：让「书籍装帧」成为一门专业的人

一门专业的起点，是一份课表。1956 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成立，书籍装帧专业随之设立——这是新中国第一个把「给书做外衣」写进教学计划的本科专业，邱陵与张光宇一同在这里执教。从这一刻起，装帧不再是个人的手艺与趣味，而是有课程、有讲义、有史论、有毕业生的学科。今年，正是这个专业创建 70 周年。

学艺在战时的重庆，毕业在回迁后的杭州。邱陵 1922 年生于河南潢川，抗战时考入重庆的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图案科，师从邓白、柴扉、李毅夫；在校期间就开始为出版物做设计，《光明日报》说这成为他在「社会大学」里学习书籍装帧的起点。1947 年，他从已回迁杭州的国立艺专毕业，来到上海，进新出版业联营书店画招贴、设计封面，并在那里结识钱君匋、莫志恒——民国装帧的第二代在此接棒。

1950 年北上，时代出版社设计科长。那是一座东四钱粮胡同的四合院，翻译、设计在前院大屋，后院就是印刷厂。他后来回忆自己一个人担纲的全部流程，是一长串动词：「设计、画墨稿、注尺寸、制版、拼样、发稿、检查版样和色样，一切生产过程都要一丝不苟地经自己的手眼。」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教学里最硬的一条。

教材比想象来得晚。1958 年，为教学之需，他编写出这门专业的第一本教材《书籍装帧设计》；而它真正公开出版，要等到 1988 年 2 月——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印行，32 开，印张 4.5，字数 20 万，定价 12.00 元。一本专业的教科书，从进课堂到上书架，走了三十年。

1984 年，他编著的《书籍装帧艺术简史》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，《光明日报》称它是「首部系统研究书籍装帧艺术史的理论专著」。他的设计观很硬，原话是：「没有统一的美学构思去统率、总揽前后，去运筹帷幄、分层布势，便只有外貌没有灵魂。」所以 1961 年作家出版社的诗集《海誓》，他从护封、扉页做到内页插图，是一整套设计——画面上深蓝的浪纹翻卷、白沫成齿，右上角一枚竖排黄底书名把它点活（这一句是看图说话，原文只给了作品名与年代）；而 1983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老舍文集》完全不用具象元素，文字、篆刻、底纹三层的克制，反而托出老舍的分量。1979 年的《红旗飘飘》把红橙火焰做成刀刻般的竖条，《凯旋》只用一只线描春燕、一道柳叶竖带，就把臧克家的诗集轻了下来。他为《唐诗三百首》《古文观止》《民间文学》做的书衣，则把民间图案纹饰化进了现代版面。

对今天的启发：把一门手艺变成一门学科，需要的不是更好的作品，而是可传递的结构——课表、教材、史论、术语。邱陵留下的最关键的遗产不是某一张封面，而是「装帧」这个词从此有了统摄全书的说法：护封、扉页、插图、版式、装订，是一件事而不是五件事。今天中文设计圈还在用的「书籍设计」，正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。

NOW · 2026。《光明日报》今年 3 月 22 日「书衣之美」专栏刊出田呢的专文，标题就叫「雅洁隽永 气韵天成——邱陵的书籍装帧设计」（那是文章标题，不是谁的评语）。把这条线接起来看：#59 讲过鲁迅自己画封面、中国书衣的起点；#75 讲过的余秉楠 1962 年起执教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潢系，后来又创办书籍艺术系并任系主任——而中间这次 1956 年的专业创立，才是「书籍设计」在中国得以成立的制度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