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期是袁运甫把「大美术」铺上长安街(#81),这一期回到上海:一位画家把一代人的视觉记忆印成了纸。他最有名的一张画累计印数数百万份,而它没有停在美术馆的墙上——它进了老百姓的家,压在玻璃板下面。

INT 的年度旗舰栏目「Ones to Watch」在 9 月 29 日公布了 2026 名单:72 位来自全球的平面设计师、插画师、动画人、艺术家、电影人与摄影师入选——用 INT 自己的话说,是整个编辑部把公开申请逐份翻看过,之后每人一篇专页持续发布。栏目口号是「Championing the next generation of creatives」。
它的价值不在「评选」,而在记录时点:今天这份名单,就是接下来一年设计媒体反复引用的那批名字。

Franki 是 2020 年由 Eugene Varricchio 与 Nick Bennett 在奥斯汀创办的餐厅发现与奖励平台:用户发短视频探店、绑定银行卡消费返现、推荐成功再奖励;对餐厅则是一套「商家出资、按效果付费」的绩效广告替代方案。Koto 为它做了全面识别焕新,官方策略话术是「make time dance」(让时间起舞)。
BP&O 专栏作者毫不客气:这个词组「对 silly old me 来说,有点 airy fairy, Disney-ish, musical-theatre-jazz-hands-y」(飘忽、迪士尼化、像音乐剧里的爵士手)——一个帮你找地方吃饭的 app 配上这么大的词,本身就说明了品牌策略圈的语词通胀。作者顺带把行业里滥用「荣格原型」定位法的风气批了一遍:那套原型说法本是瑞士精神科医生卡尔·荣格 1919 年提出的,如今被当成万能模板随口套用。
bpando.org/2026-10-06/koto-franki-restaurant-app-brand-design

格拉斯哥艺术学院出身的英国漫画家 William Goldsmith 发布新作《The Suitcase》:一部用 Riso 孔版印刷做四色叠印的漫画,在伦敦书艺中心印了限量 100 册。蓝底上层层黑色剪影,嵌着红白相间的方形色块,格子之间的叙事层层错位——开篇是「As a child, I remember the cautionary tale of my Greek teacher's son, S, who leapt through the hole of a suitcase carousel…」(孩提时,我记得那位希腊老师的儿子 S 的警世故事:他跳进旋转行李箱的洞口,抓着行李箱从另一头钻了出来……),把雅典、格拉斯哥与莫斯科的记忆叠在同一只行李箱上。
INT 评他的漫画「沉浸、层叠而抽象」,探索记忆与「塑造记忆的奇异模式」。他的第一部图像小说《Vignettes of Ystov》(Jonathan Cape,2010)之后有《The Bind》,另写了 Mark Anchovy 儿童系列;歌德学院(伦敦)的介绍说他以「手绘(hand-painted)质感的美学」工作,在肌理、图案与色彩之间做游戏。
itsnicethat.com/articles/william-goldsmith-illustration-discover-081026

这一期的关键词,在他身上是字面意义的。哈琼文,1925 年 7 月生于北京,回族。1945 年入重庆中央大学艺术系西画科——徐悲鸿当时正在该系任教;1949 年毕业后参军,任华东军事政治大学文艺系美术教员,1953 年调到北京,在中央军委文化部美术工作室做创作员;1955 年转业进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,从此以宣传画为业三十余年,官至编审。
他最有名的一张画,差点因为一幅肖像拿不掉。1959 年,上海人美的编辑向他约稿,请他为建国十周年大庆创作一幅重点作品。据他本人回忆,构思来自上海一场庆典游行的现场——「总有穿着各式漂亮服饰的妇女和孩子,此起彼伏地高呼着『毛主席万岁』」。最初的草图是一位抱孩子的黑衣妇女站在玫瑰粉的背景中,背后挂着毛泽东画像——可「背后的主席像总是很抢眼,使画面出现两个中心」。审稿时一位领导以商量的口气问:「画中的主席像拿掉好不好?」他马上接口:「好,好!」回到创作室,他用水把肖像洗掉,用调了白粉的淡玫瑰色在原处补上一大片花团,又在左上角画了一座华表,代表天安门上的毛主席。稿件再次送审,一致通过。成品因此成了今天看到的样子:对角线构图,穿黑丝绒旗袍的母亲肩上坐着女儿,两人雀跃着眺望远处的华表,飞舞的鲜花与彩带把整张画浸在一片温馨的淡紫里。
它没有停在公共场所。哈琼文创作时一直有个心愿:宣传画不应仅仅挂在公共场所,应当进入老百姓的家中,挂在墙上、压在玻璃板下面。这幅画以年画的形式出版,在新华书店就能买到;随后五年里以多种形式屡次出版、大量印刷,累计印数高达数百万份,还变成明信片、书刊封面与插页,甚至印上热水瓶、日历和铅笔盒。触达这件事,1959 年就有人做到了今天的量级。
一张画的命运,不由作画的人操控。当年有批评说画中的年轻妈妈「不像社会主义的中国劳动人民,是个资产阶级少奶奶的模样」;到了后来,仍有评论家说那是最艰苦的年代,这样画是「粉饰太平」。同一张画,换了时代就要换一套判词——而它被贴进的那些墙面,本身就成了时代风气最诚实的记录。原作今藏上海美术馆(今中华艺术宫),104.5×76 厘米;1959 年的原稿与 1988 年的重绘另藏上海市徐汇区艺术馆,底稿藏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。
命题的强度,画面的诗意。1963 年的《美帝国主义从越南南方滚出去!》是同代宣传画里今天仍最常见到的一幅:前景一名持枪战士横卧画面,身后两位女民兵一持枪、一张弓,红橙的爆炸光铺满整张纸。这张 108×77 厘米的上海人美版原作,今天躺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图书馆的 Pickowicz 特藏里。宣传画之外,他还画油画:《鲁迅——致电党中央祝贺长征胜利到达陕北》藏上海鲁迅纪念馆(书影上的题作是《致中共中央祝贺长征胜利》,画面题着「在你们身上,寄托着中国与人类的希望。」);中国美协的资料记他的油画《志愿军铁道侦察英雄》《建设炼油塔的人们》等多次入选全国美展,部分作品获全国美展银奖与佳作奖。东方网当年的评价是,他留下一批「主题鲜明、视野宽阔、画面诗意」的作品。科班西画的写实功底,始终是他宣传画语法的底层支撑。


六十年后,这些画被重新翻出来。2009 年「北京世界设计大会」上的「二十世纪中国平面设计文献展」,主角正是几百幅当年的宣传画。材料来自中央美术学院搬家整理时发现的一批库存——1949 年后出版社有个规矩:每出一批新宣传画,都要给中央美院送去一批「样张」,从 1949 一直收到 1979,「文革」期间学校一片混乱,收藏也没断过。其中《人民·英雄》一卷集中展出了 1949—1979 年间的 300 多幅——本站的特别增刊《红色年代 1949—1976》(№51b)讲的正是这批图像的国家叙事。

从产业到遗产。2011 年,「上海宣传画」(VII-21)与「月份牌年画」(VII-14)同批列入上海市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(沪府发〔2011〕41号),哈琼文是「上海宣传画」项目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;次年 5 月 26 日他辞世。上海商业美术的两条血脉,在同一座城市里完成了从产业到遗产的转身。
对今天的启发:哈琼文那一代画家把「命题作文」画出了诗意——命题来自时代,而感染力来自扎实的西画功底与现场记忆。宣传画作为「印刷品形态的公共艺术」,其传播机制(印数即触达力)在社交媒体时代依然成立,只是「印刷数百万张」换成了「转发数百万次」。
NOW · 2026。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的「新中国设计的诞生:艺术设计作品巡展」上海站(2.6—5.5)用 400 余件实物、图像、影像与文献讲整个新中国设计的诞生,哈琼文一人占了两件——《毛主席万岁》的底稿与 1959 年原稿。一张画从约稿、洗像、数百万份印数,到被压进千家万户的玻璃板下、再被放回展柜,正好走完「记忆」这个词的全部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