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了半个世纪「怎么写」的人

余秉楠：把莱比锡的笔意带回清华

昨天写方正（#74），说到「印研所规范了怎么印，方正保存了怎么写」。往下追一层：「怎么写」这门手艺，是谁教的？答案绕不开一个名字——余秉楠。

1956 年，他从鲁迅美术学院（时名东北美术专科学校，1958 年起称鲁美）毕业，通过文化部考试，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公派留学生被派往民主德国，进入莱比锡平面设计与书籍艺术大学，一读六年。1960 年——清华讣告记作 1961 年——还在读书的余秉楠完成了一套拉丁字母印刷字型：用中国书法的笔意书写罗马字母，借鉴传统纹样的骨架。为纪念中德友谊，这套字体被命名为「友谊体」（Freundschafts-Antiqua）——德国人直接叫它「中国字体」。这是第一套由中国人设计完成的拉丁字母印刷字型。

1962 年回国，他执教中央工艺美术学院（今清华美院），后任书籍艺术系主任。从「书籍艺术」这个词就能看出莱比锡的痕迹——那是把书当作整体艺术品来对待的德国传统。他一教就是半个多世纪：2012 年学院为他办「执教 50 年设计作品展」，展台上陈列的正是他做了一生的书。

他也是中国大陆首位 AGI（国际平面设计联盟）会员。在这张名录页上，Yu Bingnan 与 Shigeo Fukuda、Pierre Bernard、Uwe Loesch 同列——拉丁名那一栏里还有 Lao Siu Hong，页上标作 China／中国，右侧中文对照正是「刘小康」，也就是本站 67 期写过的 Freeman Lau。香港线讲过的石汉瑞、靳埭强从南方入会，而大陆的名单从余秉楠写起。两条线在 AGI 汇合。

1992 年「平面设计在中国」展（#68），协会回顾给出的评审团名单是石汉瑞、靳埭强、陈幼坚、余秉楠、王建柱、尤惠励六人——名单不加头衔，而清华讣告给他的称号正是「杰出的艺术设计教育家、设计家」：参展的人在台上，教设计的人在台下，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中国平面设计的分工结构。2009 年 10 月，世界设计大会（ICOGRADA）在北京国家大剧院开幕，而 2005 年把大会申回来的代表团领队就是他；他在 2012 年回顾留德岁月时说过那句最像纲领的话：「字体设计是一切设计的基础，尤其是平面设计。」

今年 5 月，新华每日电讯回顾中国设计的现代转向，写下「尽管已有石汉瑞、靳埭强、陈幼坚、余秉楠等一批先驱设计师尝试将汉字、古建筑、纹样等中国传统元素融入现代设计」——那是四条路里最沉默的一条：其他人设计作品，他设计「设计的人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