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工作室 REUNION 为护肤品牌 Tome 完成命名与全案识别。品牌的底子是母公司 Dermata Therapeutics 对淡水河海绵 Spongilla lacustris 近十年的研究:这种在人类皮肤上用了几百年的海绵磨成粉末,成为每周一次的 Foundational Treatment 面膜,成分取名 Bioneedle。
巧思全在「书」的语法里:Tome 即「卷册」,包装书脊以 001 起编号,给未来的产品留着 002、003——像一套丛书;主色不取自色卡,取自海绵本身(水下鲜绿、干燥转橄榄,调成面膜后恰好变橄榄绿);插画系统学的是科学期刊里的点阵图,细密圆点正呼应海绵骨针的微针形态。值得看的是「科学品牌的人文转译」:研究退到底注,体验站上台前。
伦敦 Two Times Elliott 与影像工作室 .raw(巴黎/卢布尔雅那)为约旦水品牌 Oro 合作策略、命名、识别、包装与影像:水源取自沙漠之下四百米的蓄水层,经 17 道过滤、零添加。创始人的定调只有八个字——「自然供给,精密成就」(Nature provides. Precision perfects.)。
内部是极端的工业复杂,外部是彻底的极简主义:品牌名只用了拉丁语里的「金」,设计语言横跨粗野主义、极简主义与工业主义。值得看的是把不可见的工程翻译成视觉权威的能力——过滤过程你永远看不见,但那份留白替它把话说满了。
布鲁克林艺术家、音乐人兼设计师 Bea Korsch 在一年门诊治疗期间完成实验漫画《Intrusive Thots》:手绘、日记、扫描的日常纸片与短信记录,在 Illustrator 和 Photoshop 里拼合成册,最终正式出版。书页上不回避任何难堪——自伤、解离、童年创伤都直接上纸面。
她自己说得分明:「什么都没解决,但一切都在演化。」值得看的是 zine 传统里最老的那条线:设计不是装饰痛苦,而是给痛苦一个可被阅读的形态——图像在这里是心理生存工具,不是风格练习。
摄影师 Joe Hart 在瓦哈卡一张「招募 aspirantes(应征者)」的摔跤手招贴前驻了足,随后花一个月泡在墨西哥城与瓦哈卡,混进每一场独立摔跤赛,拍下蒙面摔跤手(luchadores)的集体肖像。在墨西哥,他们被抬到名人的地位——那些著名的面具不是演出服,是身份本身,被称作「唯一的墨西哥超级英雄」。
值得看的是镜头的姿态:不是围观(gawking),而是观察(observing)——不猎奇、先融入。做品牌的人会认出这句话的分量:身份从来不是穿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。
中国线第十二期:上期那间 1992 年的深圳展厅里,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南下青年。三十多年过去,他的作品被装订成一部「辞典」——展览自述如此定位:「一次关于中国当代设计语言体系的哲学审视」。本期主角:韩家英,一个把汉字当语言用了一辈子的人。
1961 年生于天津,1986 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装潢专业——那个年代,「平面设计」四个字在大陆尚未流行,专业名目还叫「装潢」;直到 92 年那场展览(见上期),这门手艺才为自己完成了命名。九十年代初,他从西安南下深圳:看中的是毗邻香港带来的国际先进印刷技术与相对成熟的设计环境——合资企业多、印刷厂多,设计第一次有了「被大量印刷出来」的物质条件。
1993 年,深圳市韩家英设计有限公司成立;次年,海报《人以食为天》即入选第三届墨西哥国际海报双年展。国际之路自此打开,深圳成了他的「梦想之城」。
1997 年起,他开始为海南文学双月刊《天涯》(Frontiers)设计封面,直至 2009 年。这本韩少功、蒋子丹主持改版的刊物自称「力图成为一份具有道义感、人民性与创造力的文学文化刊物」——而它的脸面,交给了一位平面设计师,一交就是十二年。
这块阵地被当成公开的实验田:杂志封面按海报的规格来做,汉字充当实验对象——书法笔触与甲骨文式图形互文、文字被拆解重组,1999 年系列干脆以部首「点、竖、口、钩」为主体。后来的评语是八个字:质朴素简,浸透力量。这批封面与海报《沟通》等作品把他送上了国内平面设计的巅峰,也赢得国际声望——一件文学刊物与一位设计师互相成就的孤例。
2024 年年初,故事添了一章:时隔十五年,《天涯》再找他设计封面——第一期把王维「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」做了符号化处理。一本文学期刊与一种汉字设计,二十五年后仍是活的组合。
《天涯》之后,思路长成一条作品线:《字象乾坤》把中国哲学命题压进字里(入选海外设计双年展的代表作),《妙法自然》《赞美我们的星球》续写「东方哲思的当代表达」,装置《同晷》则让汉字从纸面立起来、走进空间;《诗歌》《相遇》是更远的实验。国际平面设计联盟(AGI)会员、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大奖金奖、福布斯「中国最具影响力的设计师」——荣誉清单之外,更重要的是作品被英国 V&A 博物馆、德国汉堡工艺美术馆、瑞士苏黎世设计博物馆等地艺术机构收藏这件事:汉字设计,进了国际收藏体系。
刚于今年 7 月收官的「韩家英的设计辞典 II」,是广东美术馆新馆(白鹅潭)开馆后的第一个设计师个案研究展:二楼 7、8 号厅,2026 年 4 月 17 日至 7 月 26 日,崔灿灿策展、王绍强出品。展览以「辞典」为框架,把三十余年的创作流变编成一部可被检索、可被阅读的视觉文本。
开篇作品《5000×50×500》最能见策展的用意:数十年收集的设计相关物品——从父亲韩学忠留下的剪报开始,地契、粮票、布票、股票——一部时代美学的变迁档案,也是历史教化的实物注脚。展览自述写得更直接:「韩家英的设计实践,恰如一场漫长的视觉修辞。三十余载间……在历史符号、当代美学与现代语境中,搭建起一套现代视觉传达的隐喻体系。」设计的两端被并置:一端连着灵感来源,一端连着功能与价值。
其一,汉字作为方法。当全球品牌设计的默认语法仍是拉丁字标——本期潮流里的 Tome 与 Oro 也都在拉丁命名传统里——韩家英证明了另一条路:汉字不必翻译成「国际风」也能现代。部首可以拆,书法可以是图形,一个字可以是整幅构图。其二,档案意识。在生成成本趋近于零的年代,《5000×50×500》是一记提醒:个人的「辞典」——收集、剪贴、存档——恰恰是机器替你存不了的那部分。风格会过时,辞典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