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,从上海来
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与宋黑楷仿四体 | 1956—2026
电脑与手机里的宋体、黑体、仿宋、楷体,年轻人以为是祖宗留下的遗产——其实是 1960 年代上海一间研究室里,一群人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印研所老所长晚年写过一句:「这是我们活字字体研究室的字体设计师们写的。」
▍1961 年 9 月,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制订《汉字印刷字体设计规范》——先立规矩,再写千字。米字格字稿是那一代字体设计师的工作界面。(图源:文汇报)
三厂一所 · 新闸路的字房
源头是 1956 年:上海以解放前规模最大的华丰铸字所(1915 年创立)为主,合并三十多家小厂,成立上海字模一厂与上海印刷研究所。后来与北京新华字模厂、上海字模一厂、文字六〇五厂合称「三厂一所」——新中国印刷字体的国家队。大本营在静安区新闸路 1209 弄 60 号,弄堂口门牌至今写着「印研工坊,始于 1956」。
一张调令 · 三类手艺人
1960 年,上海印刷研究所正式成立字体设计研究室——「字体设计师」这个职业,在中国就此从零创立。一纸调令在出版系统内召集三类人:出版社画封面字的美术高手(徐学成、钱震之、谢培元等)、印刷厂的八级刻字技工(邹根培、钱惠明等)、书店与书局写美术字和楷体的写字先生(周今才、张家声等)。1961 年,上海出版学校应届六人加入,其中一位叫陈其瑞——后来那篇珍贵回忆的作者。他们没有电脑,只有鸭嘴笔、剪刀加浆糊。
人物档案
徐学成
1928.12—2019.11,江苏武进人。苏州美专出身,做过常州乡村小学校长、上海人民出版社美术编辑,1960 年入印研所。中国第一代职业字体设计师,上海市非遗「汉字印刷字体书写技艺」第一代代表性传承人。黑体与周今才合作,「宋七」1968 年由他主创。
四体工程 · 五年八万字
设计人员耗时五年,完成宋、黑、楷、仿四种常用印刷体的创写,总计八万字,用于横排本《毛泽东选集》《辞海》等。动员之深,可以从一个细节看出:为写「宋二」,全室星期日大会战突击加粗——因为出版总署司长叶圣陶审稿时说了一句「不够粗壮」。
▍1965 年「宋黑体」样本页:设计单位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、上海字模一厂,5000 字,设计意图——「美化书籍、报刊标题」。(图源:The Type)
宋一1963 · 《辞海》
印研所第一套字,为修订《辞海》而生——背景是 1959 年莱比锡国际书展,上海出版物屡获装帧大奖,正文旧字形却拖了后腿。字稿经 42 次试写修改定型;缩印本上 2 毫米一个字、三栏排印,专用字典纸正反面互不透视。八十年代编更大型字书,字头扩到六万多,印厂想起的还是宋一体。
黑一最细的黑体
与《辞海》正文配套的标题字,印研所最细的黑体。笔画两端特意设计「喇叭口」——铅字压印会铺墨缺角,喇叭口把损失提前算进去。五十年后有字体爱好者在网上发帖问「为什么黑体有喇叭口」,陈其瑞看到很是欣慰:苹果 iPhone 中文黑体,即由华文字库在黑一体基础上改细而来。
宋二横排《毛选》
参照版刻字体,上紧下松、重心偏高,代替「矮胖」的日本旧铅字。粗细两副字稿,是星期日大会战的产物。
楷体韩飞青 · 4050 字
七十年代把书法引入印刷:陈其瑞们沿马路店招寻访,从长城料器店、东海船厂一路找到轮胎二厂的书法家韩飞青。4050 个常用字逐个书写、逐个提意见;一捺写长了不改重写,剪刀直接剪去一截再粘贴——字稿里至今留着「动手」的痕迹。稿费?当年讨论结论是「稿费是资产阶级的」,分文未付,陈其瑞自掏六十元买一部日本《昭和法帖》谢作者。
宋七 · 尘封五十五年的字
最传奇的一副。1968 年,徐学成从《中国版刻图录》的《康熙字典》字头里得到启发,写出带楷书笔意的宋体,全套 6196 字。评选方式带着时代印记——把字样发给工农兵征求意见,得票最高者选中。按序列本该叫「宋四」,却因沪语谐音不吉而搁置;小样曾印成 128 开袖珍本作为献礼任务刻模,此后便被遗忘,连印研所自己的字稿汇编都没收它。
1968
徐学成主创完成全套 6196 字,因命名搁置与时代原因,设计完成后未投入使用。
2011
「汉字印刷字体书写技艺」入选上海市非遗;陈其瑞在申遗材料中首次重提这套被遗忘的字,团队在库房找到字稿,依序编号——「宋七」。
2023.7.17
「非遗手工字体宋七」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正式发布,尘封半个多世纪的字重见天日,数字化后成为古典设计风格的当代资产。
字稿的去向 · 从铅与火到屏幕
宋、黑、楷、仿的原始字稿,后来全部无偿提供给国家「748 工程」(汉字信息处理)——印刷业由此告别铅与火。八十年代,四体陆续出现在日本森泽、写研与台湾华康的字型样本里;印研所退休前辈受邀为华文设计电脑用字,其中多套进入微软 Windows XP。2011 年,「汉字印刷字体书写技艺」入选上海市非遗;2024 年 11 月,蒙纳(Monotype)与印研所达成战略合作,推进汉字字体艺术的全球传播——1887 年始于金属字模的西方字库巨头,向新闸路的字稿致意。
NOW
「
技术和社会:近现代上海的印刷出版业」学术研讨会,复旦大学历史学系 × 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(五年合作计划首会),拟于
2026 年 10 月 17—18 日召开,征稿刚于 9 月 15 日截束——印研所的故事,正是「技术与社会」这一命题最好的注脚。
→ 会议征稿启事
为什么今天还要看它
#55 期写斯皮克曼:字体是基础设施,修基础设施的人不筑神坛。中国样本把这句话推到极致——印研所写出了亿万块屏幕上的字,普通使用者却不知道设计者的名字;「字体设计师」这一职业从这间办公室诞生,也在这间办公室里默默老去。它提醒我们:所谓品牌资产,有时是一副用了六十年的字;所谓文化遗产,可能只是库房里一摞等一个编号的字稿。等得起,就值得。
注:部分史实细节以亲历者陈其瑞回忆为据,与二手转述略有出入处均从馆刊原文;「宋七」发布信息经上观新闻(2023-07-17)报道核验。